【读者投稿】苏轼两谈兼聊宋词若干句

宋羽
2022-11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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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为示意图 图片来源:piqsels

一 、苏轼,不是文人的天花板,标签也不是豪放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【前言】中秋甫过,因为留下几条好词句,东坡老爷子年年这会儿都要被拎出来,诵读一番,因为太多,且都集中在这时节,我总突然想,不如给中秋节一个别称,叫“子瞻节”(子瞻是苏轼的字),比另一个早已入选多年的“月饼节”,不知要高雅多少倍。又看到何处明晃晃伏在苏老身上啃老的还很不少,好多吃相难看,比如小视频里的某公子,貌似声情并茂讲苏轼,却道听途说,人云亦云,实际为流量赚钱,虽有团队精心包装,也难掩做作,看不下去,就趁着中秋的热乎劲儿,在月下写了这些不太一样的话。

【正文】最近看到有几个网红说苏东坡,题目都是说苏轼是中国文人的天花板,这题目不用细研究,只用方法论判断,就知道说错了,因为从来文无第一,怎么能说中国文人谁谁是天花板呢?陶潜、李白、苏轼几位都可说是顶尖的,但不能说谁是第一,因为各有特色,众口不一,把谁钉上去做这块天花板呢?比如,你赞苏轼官运最盛,但长久身在官场,虽都不大,为五斗米折腰的事儿也一定干了不少,他自己不说,用方法论就可知道免不了,这不怪他,怪环境,但这恰是李白陶潜所不屑的。

陶潜被朱光潜先生说成是中国文人古典之美的最佳代表,用的词叫“静穆”,朱先生没提苏,还有个词,也给了陶,叫“光风霁月”,更是爽利,苏若知道的话肯定想要,但也没属于他。再说李白,他与苏轼都去爬了庐山,也都写了庐山,但前后相差了三百年,李白遥看香炉生紫烟时,苏的爷爷的爷爷还没出生,这就好像一场考试,一个后交卷的考生看了先交卷学生的答卷,再来做答,我们再去比较这两份答卷显然不公平,靠谱的心路应该是,苏读了李白的庐山诗觉得写景已超不过太白的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和“初惊河汉落,半洒云天里”,于是聪明人另起炉灶,再辟蹊径,从哲学角度,写了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,另立高楼,才难得和李白在写诗这事上平起平坐一回(写词当然是苏好,因为李白根本就不写),如果之前李白没去庐山写出这首《望庐山瀑布》,东坡很可能也去写景了,因为毕竟山色之美是第一印象,而不是什么烧脑仁儿的深度哲学思考。

再比较两人同样差不多气质的代表作《将进酒》和《赤壁怀古》,高手过招,点到为止,不一一展开,就只说他俩如何结尾吧,李是“与尔同销万古愁”,这是把激荡之胸意撒出去就不管不顾爱谁谁的真豪放,是豪气破天,苏词呢,尾句是“一樽还酹江月”,豪放过后明显还控制了下尺度到一杯酒而已,有所收敛,都是英雄,气短一截,只能叫豪气干云吧。当然,这些大概无关个人,区别的产生主要与朝代有关,苏子瞻如果也生在晋或盛唐,以他的才气,写出的东西经常能压陶渊明和李白一头也是很可能的事,但他却生在宋,一个时常发生阳痿的朝代,说他豪放也行,但不要和李白比,细微处还是有点儿落差,就好像同时让李世民和赵匡胤同时站在东西两个山头,一个喊叫大唐,一个吆喝大宋,都是一朝的开国皇帝,但仰视李世民的人肯定更多些,所以倒不如别说苏轼豪放,说达观,无论何地,都是三百荔枝轻胜马,倒是很贴切,因为真豪的是李白,他活在大唐盛世里,且武功高强,剑术敢称天下第二,曾手刃数人(史书、白本人、白的朋友都说过),生猛年代里的生猛才子自然难生出达观的情愫,即便同样是在朝廷那儿常常得不着烟儿抽,生活也频频遇困时偶会有点儿所谓达观,也远不如苏轼成色足,可以那么信手拈来,甚而成为一种生活态度,土壤不同,环肥燕瘦,不怪种子。

至于苏轼的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显然是出于李白的“青天有月来几时?我今停杯一问之”,当然这次他胜于蓝了,多少也有些词比诗更适合抒情的加持。(诗适合啥呢?诗言志,诗言志是中国古代文论家对诗的本质特征的总结)。

另外,仅论词,后人虽有苏辛之说,但在当时很长的时间,苏词并不被同时代特别看好,大家都是宗举周邦彦这样的正统大家,比如词国教母李清照,就曾揶揄苏写的词不协音律,不能算词,是无章法的诗(不葺之诗)而已,勉强入册,也仅列中等。当然,千古第一才女自然可以傲慢,她不是单独批苏,觉得那样太高抬子瞻了,著名的《词论》里她还团了晏殊和欧阳修一起,绑三个倍儿有文化的老头一起来批,罪名一样。才女有才,自然也不会光是嘴上奚落,也下手实操,那天见苏轼写了句 “人怜花似旧,花比人应瘦,莫凭小栏干,夜深花正寒”,这原也可算佳句,但落在清照姐姐的法眼里横竖就看不上,摇着头提笔就写了 “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 。” ,字钉句铆地怼了苏,凡事都怕比较,清照姐姐的这首《醉花阴》一出,不论才思还是文笔,确实都得让东坡大爷往后站站(李比苏轼小40来岁,叫他一声大爷并不算欺负银)。

【就此顺带插一段,写文章这事儿,并不是所谓大家之作就篇篇都是经典,谁名头大,谁的就永远更好,更不见得,古人如此,鲁郭茅巴老曹也不例外,有时你偶然发现一篇他们写的东西,却不见经传,初次见到,怀着惊喜,赶忙捧起来恭读,读罢却觉也不过尔尔,大多是这个原因,推而广之,琴棋书画也一样,启功先生在外面看到自己的应酬之作高挂着在卖,水平却远不如一旁的仿品,觉得丢人,想自己买回来销毁,一问价钱却买不起,更感丢人,连忙掩面疾行而去。这事儿再推到更广的领域,也一样,就不展开了,只想说,这一切都不奇怪,有那么一句话,鹰有时可以飞得像雀一样低,确实。】

另外,苏东坡不擅饮酒和音乐,这是他自己说的,这若是让晋唐的文豪们知道,也会摇头,不置青眼的。(青眼是喜爱、看得上的意思,苏轼门下的神童才子黄庭坚有“青眼聊因美酒横”句,形容一个人见酒眼开的样子,但现在不太用了。白眼是不喜欢、厌恶一个对象的意思,现在还总用。青眼白眼的说法,都源于魏晋名仕阮籍,是说他的一对招子爱憎分明。)

至于有人还说苏轼的人脉,不论丰简,都是文章以外的事,且不谈。

当然,说了这么多,绝不是置喙苏轼,只是觉得我们古代诗词博深,美轮美奂,欣赏她们自然总要往高处走,看她的精妙,看她的“要眇宜修”(王国维语),不能总浮在脍炙人口的层面上,就像守着宝山,仅坐怀却不乱,是不是太傻?也像去了北京的故宫,在里面却只知道依着红墙黄瓦照相发朋友圈,不做深研,岂不太亏,更像去爬华山,既然知道会当凌绝顶,才有最美的风景,到了那儿即使做不成神仙,去看众神打架也是极美的事儿,那么就努力去爬呗,就别花太多时间在山脚下的西岳牌坊广场徘徊,只顾举着手机发抖音,虽然那里是入门时我们都要经过的地方。

我本心很爱苏轼,多过李白,不是他豪放,只因他达观,这更是在这特殊岁月里活着很需要的心态,另外,他会做红烧肉,做得还很香,这就够了。

二、不靠谱的苏轼:苏轼再拾遗兼聊宋词三两句

 

【前言】上篇成稿后,索引时才发现以前也写过苏轼,当然是个半成品,要不是这次新制《谈艺录》,倒早忘了这座烂尾楼。读了一遍,也是当年的用心之作,忍痛也不忍割去,就又低头团笔,循着当时的思路,囫囵成篇,又懒,不想费心两篇撮合为一,索性就附在新篇后面,为减少尴尬,顺势就起名再拾遗吧。

【正文】从来文无第一,更谈不上一二三四排位位,不同时代看法不同,今天苏轼名盛,几乎无人置喙,但在宋代就被同时代的李清照看不上,在当时的正统词家那里,坐头排的人里是找不到苏老师的。苏轼能有今天之地位,主要是现在人更看综合素质,还看性格,这两点东坡都是极好的。

再说回去词,能在词坛成功逆袭登顶,我觉得是词曲的失传让苏老师捡了便宜,因为苏轼虽好,但人无完人,他也有短板,一是不能喝酒,二是不通音乐,这是他自我检讨的,而且不是苏老自谦,是真的,酒的事另论,今天只说词,大家知道词与诗不同,词的出身不高,颇多“尘下之作”(也是李清照说的,这里解释一下,就像很多文化人不愿意自己被称为书法家,认为那会降低身价一样,起初很多人也是不屑于碰词的,比如唐朝大部时间的众多诗人,因同样觉得这会降低身价。

与汉乐府的先词后曲相反,宋词的特点就是是词要嵌到预先的曲调里唱的,是先曲后词,但这曲可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曲子,大都是歌楼酒肆里的小调儿小令,适合细腻委曲的情感表达,这就是王国维先生说的“隔”,在李清照嘴里,谓“尘下之作”,放到现在是不是该叫“靡靡之音”、“小布尔乔亚”?当然它们都不是啥好意思)。词要嵌入曲,有固定格式才好,谓词牌,很多,比如“水调歌头”,“菩萨蛮”等等都是著名的词牌名,词要配合它们的音律,但苏老师乐感欠佳,他写的词是嵌不好曲的,拿去给歌姬们唱出来,会觉得音律韵脚不和,(我现在严重怀疑我们当今常说的“不靠谱儿”就是打苏老这儿来的),严格说其实这不叫词,这也是李清照批评他的地方——“不葺”,她说得没错,但词坛教母(李的别称)也知苏是“学际天人”(清照语),才华很大,偶来自己的地界儿转转,遗墨几纸,好孬只是小玩闹,就留了面子,没把苏老师逐出词门,还算做自己队伍里的人,但只把他放到了中等,却也未一贬到底。

可是在后来情况变了,词曲渐渐失传了,只留下两张如天书般的词谱,早没人认识如何去唱了,也就没人再拿这劳什子束缚写词的人了,于是苏老师逃过一劫,脱了桎梏不打紧,还宜将剩勇追穷寇,三下五除二登上至尊,后人嘴甜,更还把缺点变优点,给了他词坛创新先,开一代词风之宗的美名,清照姐姐要是在阴间有知,闻此还不得气得头撞南墙,再死一回给你看。

上面说的是同时代,不同时代里看法也不同,比如近代朱光潜论中国古典美的文人代表也不是首推他,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纪境遇和心态下,心理上对苏轼的依傍也不同,比如对我,东坡更像一根中南海,二两牛二,往往在心行不爽时,拾起他,才品出个中最怡然的滋味,得到若干释然,是为豁达。所以,如果说在传统文人里最想交的一位朋友,我会首叩苏门,但这是中年以后的事,谁要是30岁前也这末说,也说神通苏轼,那他大半是附庸风雅,人云亦云,浪费稀土资源,动了老人家的奶酪,(因为二十几的岁数不该在宋圈儿里攀附,该去唐,尤其盛唐,满地皆是,绝色烟柳满皇都,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那种)。

再说一遍,这也是我心中的想法,不争论不争论,争论这种事儿,就像争论南翔包和肉燕谁好吃一样,就像掰赤卤煮火烧北新桥的和廊坊二条的谁家味儿更地道一样,没劲,只要大家都在是用心做,都没往卤煮里放奶酪,做肉燕和包子的也没在馅里面放猪肉精,就得了呗,谁让每个人的口条都没长成一样,即便同一根,在二十岁和五十岁时,品滋味时的敏感点和迟钝点也肯定不一样的,对吧,兄弟。

口条属肉,全部加起来,每人身上都附着百来斤肉肉,肉肉里面还附着有趣的灵魂,你今天的小乔周郎,春风杨柳,转天的一蓑烟雨,长夜青灯,肉肉们都忠实默默地跟着你,一辈子呀,乖乖,恁呀,可要好好照顾它!

【注】

“小乔周郎”,”一蓑烟雨”,都出自苏词。

“恁”也是中原家乡话,音似“嫩”,意同“你”,并建议如果会的话,最末七字也同用中原话来读。

 

作者:宋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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