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春節:中國電影無非迴光返照罷了

子戈
2023-02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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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浪地球劇照(網絡圖片)

開腔▻▻▻

2023春節檔,會在中國影史上留下一筆。

68億的票房成績,成為歷史第二高;影院門庭若市,恢復了久違的熱鬧;網上話題不斷,從岳飛秦檜、飯圈團戰聊到紐約時報……

但槍稿還是一如既往,習慣於轉開眼珠,看向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
——槍稿主筆 子戈

春節檔盤點:空洞已經成了國產片的新常態

文/子戈

作者介紹:影評人,槍稿主筆,一個不夠溫和的中間派。

剛剛過去的春節檔,熱鬧非凡。

不止票房高,觀眾反響熱烈,引發的爭論也層出不窮。

沉寂許久的中國電影,終於迎來了一次觸底反彈的大爆發,所有人都壓抑不住內心亢奮,無論是夸、是罵,都顯得用力過猛。

單論這種現象,有喜有憂。

喜的是電影業終於回血,自垂死邊緣,緩了一口氣。

憂的是短暫的盛世背後,更可能掩蓋長久的問題。

透過春節檔電影,我們尤其能看到一種趨勢,中國電影人不斷在技術創新、敘事技巧上潛心修煉、費心雕琢,卻唯獨缺失了一種表達的衝動,一種用電影觀照現實的企圖。

自然,這也不是今年獨有的現象,而是近些年來,中國電影越發顯露出的一種常態:表面熱鬧,內在空洞。

這恐怕是這個春節檔碩大的光環中,最耀眼的那個污點。

2023春節檔混戰激烈,先後上映7部新片,題材囊括科幻、懸疑、動畫、體育,選角更是覆蓋各層觀眾。

《流浪地球2》和《深海》都醉心於技術。

誠然,這兩部電影確實展現了中國電影的硬實力,儘管和一流技術比,仍顯稚嫩,但縱向比較,確已突飛猛進。

這絕對是好事情。每次工業上的升級,都是在為後來者鋪路。

但與此同時,我們也應看到,中國科幻、動畫仍像是如獲至寶的孩子,急於向世人炫耀。

《球2》作為第一部的前傳,講述了地球為何流浪的前因。很多人說,這一部拍出了史詩感。可是,並不是時間跨度大,人物多,就自然有了史詩感。真正的史詩感,來自於人與變動的大時代擦出的命運火花。

從這個意義上講,《霸王別姬》《站台》《活着》才是史詩,而《球2》更像是災難片合集,它依靠一系列外部危機,向觀眾展示太空天梯、地球發動機、月球墜核爆等奇觀,但唯獨缺失的,是人的面目表情和內心焦灼。

科幻片發展到今天,觀眾早已過了視覺饑渴的階段,而延續西部片精神的太空科幻片,經過幾十年的重複創作,也早已是過時的題材。

從太空站被襲到月球沖向地球,《流浪地球2》不斷用倒計時的方式串起故事,提醒觀眾現在處於哪個時間點。

在這一語境下,《球2》之所以受到追捧,更大原因在於,它激發了某種民族自信。而且這種刺激,是從硬件、軟件兩方面同時進行的——不只是外國人能拍的,中國人也可以;更是影片中承擔拯救世界使命的,也成了我們中國人。

因此《球2》最大的表達,不在影片內,而在影片外。它用長達173分鐘的時間,給觀眾做了一次誠意滿滿的心理按摩。無疑,這種按摩是奏效的,甚至效果奇佳,堪比國足衝進世界盃。

這也無可厚非,畢竟國產科幻片還在起步階段。

其實衡量一個高度依賴技術的片種是否走向成熟,有個關鍵指標,就是技術是否在變得隱形。

比如近年來的科幻片《地心引力》《降臨》《湮滅》《銀翼殺手2049》,都不再以純粹的視覺奇觀或是技術執行力為賣點,而是讓技術回歸到工具的定位,用來構建一種特殊的情境,然後把人帶回舞台的中心。

這也正應了電影的某種本質。它可以製造所有夢一般的景象,但最終,它會繞過一切宏大,落在渺小的人的身上。

其實《流浪地球》也可以有另一種拍法,不去串聯一個個由奇觀編織的災難,而是具體去拍某個人,他可能是太空天梯的一個修理工,或是不幸生在這個文學無用的時代的小說家,拍他們怎麼與時代擦身,既要面對人類共同體的選擇,也要裁決自我的命運。

很多時候,只有渺小才能回應宏大。

如果哪一天,國產科幻片能倒轉視角,讓技術歸於幕後,把人推向台前,那說明我們已經走出了元年,到了下一階段。

劉德華飾演的圖恆宇一直面臨個人願望與集體利益的衝突,他的堅持或許能為《流浪地球》系列帶來更生動的敘事。

相比之下,《深海》中的技術運用,更落實在人的身上。

它實際建造了一座顱內劇場,拍的是小女孩在身死與心死的邊緣,為自己構建出一個五彩斑斕的希望世界。

這部動畫是由殘酷現實括起來的一場華麗冒險。

影片開始,色調極冷,映襯出小女孩參宿的心境。父母離異,母親不知去向,參宿隨父親生活,在重組家庭里備受冷落。

一次航行中,參宿落水,意外跌入了夢幻般的深海世界。隨後,影片由陰沉走向絢爛,由冷變暖,直到最終,反轉兜出,戳破了飛升的泡沫,重重的現實又轟然落地。

導演田曉鵬呈現了一個風格華麗細節豐滿的深海大飯店,為了製作劈海特效,整個團隊甚至花了15個月。

坦白講,這個反轉有些作弊。它其實是另闢了一張畫紙,讓主創可以任意潑墨、塗抹,不必太在意邏輯。他們只需留下一些線索,印證兩個世界的聯繫,即使是牽強附會也無所謂。因為那畢竟是夢,是彌留之際的幻影,原本就禁不起推敲。

所以影片反轉之前的段落,美則美矣,卻又略顯乏味。因為觀眾此時還並不知道深海世界的真實含義,以及影片也始終未能提供一個恰當的敘事推動力,令觀眾願意跟隨劇情去探索。

儘管如此,我還是被結尾打動。那是純粹生理層面的打動,是被視聽衝擊力包裹的會心一擊。

我尤其喜歡破次元壁的一幕,一邊是母親的呼喚,一邊是南河沉入海底,最終參宿竟然背離了母親,沖向了南河。

因為比起那個虛幻的希望,眼前的陌生善意,更可依靠。

在深海的奇幻冒險中,參宿為自己創造了現實里沒有的陪伴、信任與拯救。

《滿江紅》和《無名》都在敘事上耍花招。

《滿江紅》不斷通過片中人與觀眾的信息差,來製造劇情上的反轉;《無名》是利用剪輯,打亂時間線,將結果前置,前因後置,來凸顯人物的宿命感。

這兩部電影全都是主流大片框架下的創作,可想而知,空間就那麼大,怎麼在有限空間裡一邊躲大象,一邊整花活兒,是唯一的課題。

《滿江紅》轉到最後,其實有點把自己轉暈了。這種多重反轉的影片都有一個問題,就是轉了九曲十八彎後,情節和人物就開始為反轉服務,劇作的唯一目的也只剩下怎麼把故事編圓。到最後,單看每個反轉也許都合理,但連起來看,就難免疙疙瘩瘩、左支右絀。

對這種影片,導演的秘訣就是把速度加快、節奏拉滿,讓觀眾來不及細想,只能疲於招架,從而起到藏拙的作用。

張藝謀導演本想讓《滿江紅》一鏡到底,但為了故事節奏急緩得當與完整的人物臉部特寫只好放棄。

可是,這招騙不了有心的觀眾。

通觀全片,《滿江紅》的故事看似盪氣迴腸,實際卻有點中二。

置換到現代語境,它其實講的是一群粉絲如何讓偶像被雪藏的歌曲能流傳下去。而這件事要想做成,靠的也不是籌謀、設局,而是一種信念,是我們的偶像,最終一定也會成為大家的偶像。(這是就影片的虛構故事而言,絕非對歷史人物不敬。)

於是,憑着這一信念,片中人開始了一場豪賭,最終還真讓他們賭贏了。

整個過程中,最關鍵的賭注恰恰押在兩個最不受控的人身上。一是孫均(易洋千璽飾演)是否願意入局;二是秦檜(雷佳音飾演)真能背下《滿江紅》。

結果正如粉絲們所料,不僅孫均早已是岳將軍的擁躉,就連對家秦檜的替身也早就在心底更換了牆頭,於是,粉絲們大獲成功,《滿江紅》流傳後世。

這樣說有幾分戲謔,但也大體不錯。

主角在並不知道岳飛遺言是什麼的情況下仍然捨身取義,這是常人難以理解的情感。

這其中,中二倒可以換個詞,叫作浪漫主義。張藝謀從來都是個迷戀浪漫主義的導演,他對待歷史尤其有一種浪漫主義情結。

而浪漫主義的特質就是唯心,是誇張,是模糊,是抒情,是感覺一上來,就不管不顧,只想把情緒推向極致。

某種程度上,張藝謀的古裝作品都是一種浪漫主義的宣講。《英雄》在說,為了天下安定,秦王不可殺;《影》在說,要想不做別人的影,只能自己做天;《滿江紅》在說,眾人捨命相搏,只為一曲流傳。

這些作品,無論前面怎麼兜兜轉轉、抑揚頓挫,最終都是要把一個極端浪漫的執念做實。

再細品這些執念,又可看到張式浪漫的天花板。

它們實際都在講一個(些)不被舊秩序接納的邊緣人,最終仍要拼命回到舊的秩序里,做維護者,做歌頌者,或乾脆自己做王。所以無名成了秦王稱霸路上的最後一塊墊腳石,影子最終替代了真身,而《滿江紅》終於紅遍天下,在氣蓋山河的詞句最後,仍不忘「朝天闕」。

這是張藝謀的創作潛意識,也是他情有獨鐘的浪漫。

張大們幫岳飛完成了「朝天闕」的最後長嘯,也成就了主創心中文字本身的力量,戲裡戲外他們都沒有意願去改變歷史。

《無名》拍了三分之二的好戲。

影片結尾,何主任(梁朝偉飾演)和葉秘書(王一博飾演)的身份相繼揭穿後,此前的一切閃躲、躑躅,那些變動的大時代下的兩難抉擇,那些求生與求仁之間的苦苦掙扎,突然都失去了曖昧的光彩,淡化為澄清的黑白。

這是十分可惜的。但框架內做事,終究會束手束腳。

和前作《羅曼蒂克消亡史》一樣,《無名》也聚焦大時代下的人。如果說《羅曼蒂克》講述的是優雅的終結,是體面的逝去,是歷史就此翻篇,片中人被永遠留在了沉默的背面;那麼《無名》講述的則是強悍的大時代下,每個人的生存之道。這裡的「無名」也未必關於英雄,而是關於芸芸眾生。

它本該是一個模糊了道德邊界的故事,是一個關於如何苟且地活下去的故事。

《無名》延續了程耳強烈的個人風格,色調冷峻,節奏沉緩。

所以比起矢志不渝的何主任和葉秘書,其他人物也許更能凸顯影片本意。

王隊長(王傳君飾演)是汪偽政權的一個基層工作人員,他沒有政治理想,只求一份穩定的工作。當葉秘書質問他,為什麼殺死方小姐,他一副驚訝的表情,回道:「因為她是共產黨啊。」他的回應里,不摻雜任何政治立場,而只是在陳述一份工作,他靠此謀生,心安理得。

唐部長(大鵬飾演)是汪偽政權的高級官僚,影片中他放了兩個人,一是情人江小姐,二是暴露了身份的何主任。他向日本人坦誠,「自己的工作就是在合適的時候告訴他們,我已經知道了(他們的身份)。」這是他選擇的中間道路,一邊做幫凶,一邊靠放同胞一馬來立起殘破的牌坊。

張先生(黃磊飾演)原本是地下組織成員,卻最終選擇投敵。不是因為信仰改變,而是因為「他實在做不下去了」。他早已厭倦了刀尖上的生活,只想要一份怯懦的安逸。

而最終,當何主任身份暴露,向同志交接工作時,他說的話竟也是「我實在做不下去了」。從這裡面,我們似乎看到一種超越陣營的命運共同體。只因在巨變的時代下,每個人都無比孱弱,都難以適應,都隨時處於崩潰邊緣。

很遺憾,《無名》的這層表意被最終的反轉模糊了焦點。觀眾們都陷入了對臥底身份的猜測和確認,陷入了對大獲全勝的歡喜或疲憊中,沒有閒暇再去在意那些隱藏在剪輯方式、言行舉止中的微言大義。

《無名》也像片中人一樣,有着自己沒法撼動的命運。

《無名》拍了大量的生活細節與吃飯鏡頭,觀眾能體會到情報人員也是需要日常生活的普通人。

這個春節檔最終以68億票房收關,僅次於2021年,躋身中國影史第二,可謂成績喜人。

眾多媒體、自媒體也都紛紛發出捷報,什麼史上最強春節檔、中國電影強勢復甦、神仙打架、春天來了云云……

看着這些聳動的標題,不由得納悶,你們是真不知道這個春節檔為什麼爆嗎?還是被勝利沖昏了頭、被票房迷了眼?

不用找其他理由。

這個春節檔爆發的真正原因,不是中國電影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,實力大增,或是趕上了什麼所謂的大年,而是過去三年的疫情,導致產業上下游大面積停擺,創作銳減,成片積壓,影院倒閉,觀眾流失,整個產業早已是苟延殘喘,如今放開後,勢必會迎來短暫的報復性增長。

這無非是市場規律使然,與電影品質關係不大。

但越在這種時候,越需要警惕的是,觀眾、創作者、資本乃至管理者都把這個短暫窗口期的勝利,把眼下的這些高票房電影,當成某種靈丹妙藥或是可持續發展的良方,那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。

畢竟,餓的時候,只要有的吃就夠了,長遠的口福還需要多樣、美味的選擇。

如開篇所講,看完這個春節檔,我最大的感受是空洞,是大而無當,是全副武裝後的無事發生,是長篇累牘下的無話可說。

有影迷指出《無名》與《深海》都有觀影門檻不適合春節檔,但從《深海》改檔的命運中也能體會出片方不得不在此刻上映的無奈。

這種空洞早已成了中國電影的新常態,而且近年來,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。

通常來講,一部電影要在三個維度上進行創作:技術、藝術和表達。

不同電影會有不同側重,但三者缺一不可。

可如今的國產片,表達基本已經被取消。所有影片都只能在一種高度真空的語境裡,重複着一些無比正確的廢話。

三條腿,廢去一條。國產片幾乎都是看似正常卻先天不足的怪嬰。

而在表達無能的狀態下,創作者們也只能另尋他路,不斷把心力花在技術創新和藝術探索(姑且這樣定義,實際很粗淺)上,試圖用外功來彌補內功。這個春節檔電影尤其如此。

不過,這當然是一種徒勞,甚至還會起反作用。因為外表越華麗,工業越升級,敘事技巧越花樣百出,只會越發反襯出內在的空洞無物。

《流浪地球2》概念繁多,特效炫目,劈出三位主角帶領三種故事走向,最終還是落在「一定能完成任務」的規定範圍。

說到底,什麼才是電影不能被替代的價值。

不是奇觀,不是反轉,不是銀幕尺寸,也不是潛移默化的觀念灌輸,而是幫助觀眾獲得一種獨特的眼光,去重新看待世界。

這眼光首先來自創作者,再經由鏡頭、銀幕,最終成為觀眾的視線。

而我們的國產片大多缺失這種眼光。它們要麼是透過機器冰冷的眼睛去捕捉宏大,要麼是透過世俗的眼光去重複撓人的娛樂,要麼是透過別人規定的目光去隱隱地表露心事。唯獨缺失的,是獨立的帶有偏見的觀看。

這或許也就是空洞的來源。空洞就來自於,我們看不到站在攝影機背後的那個人,他到底想說些什麼,他對這個世界有着怎樣的洞見。

在這個形勢一片大好的春節檔,我必須要潑這盆冷水。

因為越是繁華的景象,越容易藏污納垢,越是耀眼的光,越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
數字終究只是虛浮的泡沫。

電影的質感,還是要從現實中挖掘,從再造現實的光影中呈現,以及,最終被獨到的眼光所看見。

編輯/子戈

排版/八子

THE END

(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槍稿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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